夯进父亲脊梁的地心史诗（组诗）

◎ 父亲的边疆，煤衣和矿灯
 
煤衣沉入地心时
井口的月亮就暗了
 
矿灯是唯一的星群
在岩巷里游牧
父亲把自己折成巷道
肋骨是支撑的梁木
 
父亲的咳嗽
是煤层深处的闷雷
矿灯下的身躯咬住黑暗
像一匹不肯跪下的马
 
年轮，煤灰在肺里定居
长成倔强的荆棘
升降机咽下朝阳
吐出更黑的夜
 
父亲的掌纹
是地壳断裂的河床
当煤衣挂上屋檐
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未燃尽的火种
那是父亲用脊椎
丈量过的，地心的边疆
 
煤山，成了伟岸的身影
父亲，成了默默无闻的天山
 
 
◎ 淬火的甘州腔
 
伊犁的风把砂砾揉进骨缝时
他喉咙里的号子正在淬火
甘州腔撞碎岩层的姿势
 
像胡杨根系拧动地心的年轮
每道岩层都渗出铁锈味的咸涩
矿灯在矿石中划出光的锚链
震落的岩屑里，藏着
比煤层更黑的乡音
比巷道更深的沉默
 
胸腔里发酵的号子
是浇在脊梁上的黑色烈酒
让被思念压弯的脊椎
始终撑着地层铀元素的重量
 
 
◎ 芦草沟的井架叙事
 
父亲的青春，在天山雪地里打桩时
芦草沟的井架站成排比句
号子在肺叶间结为煤矸石
 
镐头啃噬黑暗的节奏里
他弯曲的脊梁
是时光隧道里的承重墙
 
钢轨在井巷铺成平仄线
地心的风把汗碱结晶成他
三十而立的诗行
那些被盐粒腌过的岁月
在煤块滚落的轰鸣中
析出金乌的光泽
 
 
◎ 靖远煤层的年轮
 
炮声碾过巷道的，1968 年
父亲的号子突然有了岩石般的棱角
他把自己夯进五百米深处
让肋骨成为巷道的工字钢
每声嘿哟，都在测量
岩层与担当的硬度
 
煤块崩塌的轰鸣里
囚禁亿万年的光，父亲们
正沿着掌纹的矿脉突围
而他的脊梁已锻造成
永不生锈的 U 型钢支架
伴随他奔波的一生
 
 
◎ 焦作煤城的暮色
 
当煤城的黄昏漫过井架
他的腰终于折成煤的弧度
未喊完的号子卡在喉管
像块烧红的煤核
 
吸纳最后一口地层的空气
如今他沉睡在煤层深处
那些在胸腔里煮沸的声音
早已化作地火的脉络
在黑暗中持续掘进
用沉默的燃烧
成为大地最滚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