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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荐读|马春光荐读旅澳诗人庄伟杰的诗

2021-11-24 作者:马春光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马春光,文学博士,现任职于山东大学人文社科青岛研究院,主要从事中国新诗史研究及当代诗歌评论。出版有《时间困境与诗的超越——中国新诗的时间抒写》《网络诗歌散点透视》等专著3部,在《文学评论》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多篇,曾获山东省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2017)。

  “日神”与“酒神”的激荡融合

  ——庄伟杰组诗读札

 

  在近年来活跃于文坛的海外华文作家中,庄伟杰素以艺术上的“多栖”著称,他集诗歌、散文、评论、书法等多重艺术于一身。在组诗《美的符号把我们连在一起》中,庄伟杰将他卓越的语言才华、丰富的生命阅历和深挚的人生思考浇筑在曼妙的诗行中,使我们被那些“美的符号”深深地吸引的同时,领略到洞彻生命本真的开阔诗意境界。如果从内在的情感结构来把握这组诗,我们可以在字里行间寻觅到一个隐在的线索,诗人从“自我身份”的诗意叩寻出发,在“月亮”和“黑夜”交融的审美空间中,得以洞见生命的奥秘。作为出生于福建的澳洲华人作家,诗人在不同的时空场合中面临着多重身份转换,对“自我身份”的思考在某种意义上构成庄伟杰诗歌写作的一个逻辑起点,以至于他写出“我非我,我什么也不像”这样的诗句。从此出发,诗人在对月亮的情感投射和对黑夜的幽微哲思中,获得了抵达生命内部的途径,同时在深层上完成了对“自我身份”乃至生存本体的确认。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钟情的诗性时间与空间,如黄昏、篱下之于陶渊明,黎明、太阳之于艾青。在庄伟杰的组诗《美的符号把我们连在一起》中,“夜晚”、“水关”成为激荡心胸、摇曳性灵的诗性时间与空间,而“月亮”“黑色”则是得以表达心境的艺术符号。诗人在两个维度上展开对夜晚的书写,其一是月亮,在《庚子中秋之夜》《夏夜月光茶》《那年中秋节的故事》《感受水关》等诗歌中,诗人在对月亮的回忆、移情中获得审美的愉悦和情感的升华;其二是诗歌意义上的“黑夜”,在与“白昼”(象征着喧嚣)的对比中,诗人获得了灵魂的安宁,以及随静谧的黑夜而至的灵魂翔舞。毋宁说,庄伟杰在这组诗中实现了“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的审美合一。具体而言,月亮、香茗是日神精神的彰显,是优美的、和谐的、宁静的,在诗歌中以“梦”的艺术形式及其变体得以出现;黑夜、美酒是酒神精神的体现,是狂烈的、冲突的、激荡的,在诗歌中以“醉”的方式得以呈现。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认为“日神”与“酒神”是两种基本的艺术冲动,“在日常生活的层次上,梦是日神状态,醉是酒神状态。”在这个意义上,庄伟杰的这组诗正是“日神”与“酒神”激荡与融合的产物。“把笼罩的黑用来填补时间的空白带/倘若侥幸醉梦一场,黑不就适得其所了吗”。在“醉”与“梦”的心灵状态中,诗人获得了丰富的审美感知与生命彻悟。

  在这组诗中,诗人频频写到月亮,月亮既是连通个体回忆与历史记忆的中介,更是诗人本真自我的镜像。不管是回忆中的“那年中秋”,抑或是现实中的“庚子中秋”,月亮都是激发我的诗情、见证我的成长、并给予我力量的审美对象。在与月亮的相互沟通、彼此照耀中,诗人打开回忆的通道,深情回忆了母亲在月夜对“我”的教诲,以及“我”在月夜收获的美好而持久的人格力量:

  打这之后,我变成另一个我/渐渐走近书本,开始思忖人生/天青色的心空仿佛升起一轮明月/后来,月亮看出我体内蔚蓝丝绸般的柔软/也知晓我铺满大大小小的心事/而我,无论走到天涯还是海角/胸中总是装着一轮皎洁

  “心空”这一意象暗示了抒情主体内心的恢弘与博大,这“心空的明月”如母亲般温润体贴,又如知己般直通内心,糅合了至高的道德与如水的温情。在彼此的阅读与观察中,“我”和月亮之间获得了深层的审美认同,月亮不仅给予“我”审美的领悟,更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道德力量。

  “月亮”不仅负载着诗人个体的情感记忆,还接通了地域与历史的思想通道。《感受水关》具有“地方志”的诗学趣味,“水关”位于诗人的故乡福建惠安县崇武镇潮乐村,因崇武古城第五城门水关门而得名。诗人于中秋之夜驻足故城赏月,在对水关月的品评欣赏中获得了一种“思接千载”的繁复思绪:

  在中秋夜升起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而在岁月与传说交错的烟尘中/你感觉体内有一股气流悄然袭来/看见了悲欢与离合,阴晴与圆缺/看见了古老与新生,传统与现代/也看见了黑夜中亮闪的青瓦与红砖

  由月亮的美而通向历史的智慧,体现了诗人诗思的灵动而多面,正如庄伟杰其人,豪爽的性格中包蕴着另一个“内面”的自己。这个自己拒斥白昼与喧嚣,“说真的,白天除了白还是白/还时常躁动浓烈的火药味”,在诗人的心中,“白天”是非审美化的,白天暗藏着对诗意的拒绝。而夜晚则以其宁静、神秘凸显出丰富的审美质地,“与夜厮守,已成为一种习惯”,诗人只有在这时才得以直面内心,并放飞自己的思绪,获得情感与智慧的体悟。在《隐身黑夜》中,“黑夜”成为诗人安顿灵魂的所在:“可以把喧嚣交给静谧的万籁/打开的翅膀交给舒展的心空,抑或月色/交给正在构思的一首诗,以及/刚刚沏开的那壶香茗的袅娜……”。在这里,黑夜既是一种情境,更是一种心境,一种生命诗情得以释放、并与世界自然交融的审美状态。沉浸于“黑夜”中,由自我灵魂的观照而突然遭遇“突如其来的美丽痛感”,这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酒神精神”的体现:

  一个人,在如此盛大黑夜里踽踽独行/该如何安置这突如其来的美丽痛感/飞翔或突围,总有属于自己的线路/恣意铺开的黑,撒开一张罗网/作为网中的羁鸟,任你飞得再高/哪怕在黑色背景上,打开翅膀的光/也飞不出尘网,最终还要/自觉返回到原来的空房子里

  “网中的羁鸟”“翅膀的光”“空房子”都是在隐喻的意义上展开的,是一种命运、生存的感悟,具有存在主义的哲理内涵。整体上抵达对自身命运的反思,对生命存在的质询。在对于月亮的书写中,诗人以“梦”的形式呈现了世界的美好,月亮以其美好与阴柔唤起美好的情愫,而对于黑夜,诗人则在一种醉的状态中获得了对世界本质的直观把握,这种由个人审美直觉出发的诗歌书写,实际上与中国传统思想(尤为老庄的道家思想)一脉相承,无疑具有独到的美感。对“黑”的体认同时也是对天地自然的体认,我们在这里得以窥视庄伟杰诗思的基本面向:他总是以自身特有的敏锐诗思发掘隐藏于日常万物背后的隐秘诗意,并善于在一种漫不经心的言说中凝练为直抵人心的优美诗句,最终升华为一种智性的生存感悟:“黑得出奇的海,仿佛宇宙的修辞/所有的光阴,似乎都汇成了缥缈的场域”。“在黑白阴阳交替的地球上/哪个生命体,没有被黑哺育过”,《道德经》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老子所谓的“玄”,即幽微而深远的黑色,这是世界的本源,是一切生命的神秘来源。庄伟杰诗句中“宇宙的修辞”与《道德经》中的“天下式”如出一辙,既是一种深刻的自然体认,更指向睿智通达的人生哲理。

  在《庚子中秋之夜》中,诗人感知着“月光如梦”的审美境界,“满世界都是水质的月光/满地铺开白花花的水纹”,这朦胧优美的境界如梦如幻,正是诗人“日神”艺术冲动的体现。但诗人从来不仅仅耽溺于这种单一化的审美情境中,而总是能将之升华,以“酒神”的强烈生命激情照亮生命的夜空:“兴致一来,我再度借诗歌的名义/特邀吴刚老兄捧出珍藏的桂花美酒/欢饮大醉,惹得海风来回摩挲着/挟带月光的翅膀拍响阵阵熟悉乡音”。这是诗人的豪情,是对无尽的生命活力和美好的生活而感到的欢欣生命意志,是一种带有酒神精神意味的审美言说,如尼采所倡扬的,“整个大自然的艺术能力,以太一的极乐满足为鹄的,在这里透过醉的战栗显示出来了。”在我看来,此种抒情姿态恰是庄伟杰诗歌最宝贵的特质,并与现实生活中的他实现了惊人的一致:在豪爽的笑谈中浸润着细腻与睿智,对世间万物始终保持审美化的诗性关照。在庄伟杰这里,人生(生活)与诗歌(艺术)是融合统一的,“文如其人”在他这里得到了充分的确认,而这种融合统一的背后,是对生命的肯定,是对美好事物、“美的符号”的虔诚与珍视。

  值得注意的是,庄伟杰的这组诗在结构上别具匠心。组诗的第一首由对自我“身份”的叩询开始,“我只想活得像我自己,并且/遇到原初的那个自己”,经由《在紫薇阁》对“我在哪里”的追问,到最后一首《黑系列作品25号》对“网中的羁鸟”的喟叹。这种内在的结构本身是组诗的灵魂所在,它对诗人的语言功力和结构能力均有严格的要求,一些年轻的诗人往往无暇顾及,进而导致组诗(长诗)结构的支离破碎。庄伟杰精湛的结构能力在组诗中展现,组诗始于飘零无根之叹,终于束缚困顿之感,意象背后的诗思线索触及到存在主义哲学思潮以来对个体存在的哲学探寻之面向。这恰恰构成庄伟杰诗歌的深层结构,在驻足于“美的符号”的同时,有深刻的思想内涵,恰如他的为人——总是以乐观豪爽为朋友们带来笑声和欢乐,内心包蕴着敏锐的诗心和睿智的哲思。而在优美、深挚的同时,庄伟杰的诗还浸透着诙谐于幽默,并善于在日常化的情境中提炼某种奥义。如《打蚊记》一诗,在传统的诗学观念中,“打蚊子”这一并不雅观的行为是难以入诗的,但庄伟杰以诙谐幽默的语言对其进行诗意的记录:“还好两手合力追打这该死的害人虫时/发出的噼里叭啦之声挺好听的/因为使劲,左手掌疼右手掌也疼/其实,击掌也是一种有效的锻炼方式”。相信读者读完这首诗都会在会心一笑中暗自认同,因为这就是我们最普通的日常生活经验,与普通人急躁、慵懒的生活态度不同,诗人的记录正得自于一颗敏锐而有趣的诗心,“诗意的态度”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增添了趣味与哲思。在日常现实中凝练的无边诗意,显示了一个诗人在心灵深处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将日常素材有效转化为诗歌的卓越能力。既沉迷于编织那些“美的符号”,又不拘一格地吸纳口语,庄伟杰的诗歌因而获得了惊人的吞吐能力。概而言之,庄伟杰的诗歌文字,在豪爽中浸润着细腻,在诙谐中闪烁着睿智,他诗歌中那一个个“美的符号”总能引发读者无限的美好遐想,并引领我们抵达对生命境界和生存本质的体悟。

  (原载《中国诗人》2021年第5、6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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