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特村的涛声与火焰(组诗)

作者:马兴 | 来源:中诗网 | 2020-08-01 | 阅读: 次    

  导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马兴诗歌作品选。

 1、迈特村地理
 
迈特村地处中国大陆最南端
雷州半岛西海岸
冬无严寒、夏无酷暑
人口约三千,多陈氏
明万历年间从福建莆田迁来
 
村庄坐东向西,面朝南海
北部湾常常刮起的西南风
吹过沙滩、防风林、田野、教堂、墓地,
带来海的恩泽,天的无常
也刮来狂风暴雨和远海的鱼汛
 
海岸线一字形延展
沙子细白、结实、平缓
赶海人在沙滩上刨沙蛤、挖沙虫
有些则在浅海里拉网捕鱼
小螃蟹挖出一串串鱼眼珠大的沙粒
阳光下,像先辈遗落在
海滩上的汗水和泪珠
 
大陆到了迈特村就没有路了
祖先们就去海里找路,最终找到
一条中国最早的海上丝绸之路
直到现在,迈特村人都是
不留退路地一往直前
那一桩桩背水一战的悲状
呼天吼出雷声,唤地惊飞虫鸟
踏海一身风雨一生火焰
 
深陷惊雷与涛声之中,迈特村又是安静的
海潮涌动的点点渔火
烧旺祠堂那盏长明的油灯
游子归家,先叩拜先祖
之后,在辗转反侧的木床上
听子规叫魂儿的啼叫
 
 
2、回到迈特村我放缓了脚步
 
下午三点的太阳
把村庄晒出陈年旧味
泥土、鱼虾的咸黏在风中的气味
也晒出了返乡者心中的莲花绽放
 
五月的榕树不开花,叽叽喳喳的鸟鸣
就是它密密匝匝的花朵
太阳光穿过这些花朵,一寸一寸地
打向祠堂的墙根
几位老人围蹲在墙影中
他们不再关心农事,只默默地
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
而他们身后的小学校,传出一浪一浪的读书声
 
错落在田地和海岸间的防风林
层叠苍翠。收割后的田野
几头老牛埋头吃草,间歇有几只白鹭 骑在牛背上
青壮年大多进城务工了
城镇在向村庄缓缓地迫近
但此刻,北部湾的涛声阵阵涌来
在迈特村,在故乡的土地上
我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3、我的父亲母亲
 
霞光早早地穿过林梢撒在海滩上
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母亲推着父亲的船尾
撑桨的父亲回头叫喊
不要湿了身子”
 
他晃了一下船桨
仿佛要赶走涌来的波浪
 
母亲退回岸上
目送父亲划向深海
霞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一年年,一天天
他们正是这样,一个出海捕鱼
一个耕田织网。
虽有风浪,终也千帆过尽
用恩爱滋养了我们兄弟的成长
 
直到现在,我仿佛一直都看到
岸,拥着大海
海,频频回头绕着岸
像南海渔女的雕像
都是母亲在守望出海的父亲
 
 
4、大海上的父亲
 
父亲的船高过大海
而低于他的双脚
他深一脚、浅一脚
把风霜雷雨,寒流热浪
都踩在脚下
颠簸于大海的四季
捕捞一家子的食吃和用度
 
父亲的汗水咸过大海
而甜了我们的生活
他振臂划船,低头拉网
硬朗的腰板一次次弯下来
小船装满了他的艰辛
但装不满一家子微甜的日子
 
父亲的爱深过大海
而浅于他的眼眸
一刮风,母亲的病情就刮上他的心头
噙满泪水的爱滚落下来
每一次,都使大海加重了翻腾
 
 
5、一片汪洋般的泪水
 
海是一滴无边无际的大水
但小于
我哭父亲的那滴泪
 
父亲去世之后
海上没有了父亲
只留下
一片汪洋般的泪水
 
 
6、老船长
 
一艘老船
搁浅在迈特村的海滩上
老船长站在船边
鸥鸟从头顶飞过
海浪在他脚下扑涌
 
风吹开他的衣襟,也把浪纹
吹上额头
他捊了捊胡子  ,立定如铁锚
整个大海安静下来
 
晚霞把他和三桅白帆
映成一队旗影
他,和这落日、大海
轻轻地互道了一声平安
像遗落在岁月中的底片
在我心中还原为一片大海
 
 
7、父亲的船队和他的旗
 
广播又在寒露中响起
父亲听不懂乡音之外的天气
他依旧望一望东边的云霞
鸥鸟从北面一群一群飞来
他知道将刮起刺骨的北风
但恰好又是一个半月的好渔讯
他未作迟疑,挨家逐户地叫齐兄弟们
要赶在别的船队出海之前抵达渔场
 
他站在潮头,朝北部湾眨了一眼
跨上木舟向大船划去
村庄慢慢地退到了他的身后
 
他的船只没有发动机
风帆和臂膀是最持久的动力
他的船队没有导航
全靠头顶的日月判明方向
即使遇上狂风暴雨
他和兄弟们都不曾迷失在海上
 
鱼群也不总是喜欢风平浪静的港湾
他们在海面拉网、下钓
或潜游到海底山涯的深渊、暗礁、险滩、涡流
赤手把海龟、螺贝、蟹虾,捕捉
充盈渔家人小康的生计
还因此,夺得了渔港捕鱼比赛的红旗
半岛上曾有一支不怕死船队的传说
而他正是这支船队的一面旗
 
后来他对我说
旗,并不只是听由风飘的
领航的也不是旗,而是扛旗的人
他的话语今犹在耳,而他的身影
已化作了弯弯的帆影
领我穿过青春的迷惘和骨头嘎吱的松动
迂回在人生的大海
 
 
8、父亲的骨头
 
在海打鱼七十多年
父亲的骨头闯过了无数次风浪
这一次?
 
这三天,更像是三个世纪
我最终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父亲肺里的那块阴影
结核洞里的蘑菇云
彻底黑了我们幻想出现的奇迹
 
已到骨头?
姐姐瘫在电话那头的哭泣中
我充血的目光
逃开了父亲凹陷的眼窝
顶到了天花板
生怕碰断他气若游丝的喘息
 
父亲想要回到海边的家
可天气预报老家又打台风了
 
 
9、我常常面壁于大海
 
我常常回到迈特村
伫立海浪中,逆光、合十、向西
没有春暖花开的想法
只想站在浪子回头的岸
 
我有良莠不齐的思想随海浪涌动
需要面壁、悔过、思新
迈特村的海边没有退路了
我把大海当作面壁的墙
 
此刻,我置身背水一战的境地
看无数怒放的浪花
粉碎、消失,升到云层
等待下一次的雷电
获得新生,回到大海
 
我也一样,任凭海浪淘洗
理想却随沙鸥翱翔在天地间
像落日沉入大海,又成新的日出
 
 
10、我的大海
 
我很小就看见大海
它是无边的水,它是翻腾的浪
浪里有我父亲的渔船
 
青春的大海,有蓝色的翅膀
在起落之间的弧线里,我常常
想象着翱翔的英姿
 
现在,大海是故乡的琴
它用一波波浪,弹奏
我深深浅浅的脚印
和胸膛里
恢宏不息的交响 
 
 
11、童年的海鸥
 
很久没有听到海鸥的叫声了
是我远离了大海
还是我的童年消失在涨潮的海滩
 
 从冰洋到绿洲
从春季到冬季
候鸟迁徙的道路依然如初
而我已回不到从前
在城市纷纷扬扬的浮云里
看清自己的影子
未曾忘记心灵的故乡
 
今天,我又回到老家
在大海边飞翔的海鸥啊
有一只似曾相识
和我一起穿过了岁月的光芒 
 
 
12、我常常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有时我梦见大队的喇叭预报刮台风
但台风还未刮到迈特村
就把全村的男人刮上了屋顶
为帮父亲加固茅屋
我也会爬上高高的祖屋
却常常会像雨滴一样
被大风无情地吹落在地上
 
有时我梦见
为了摘到那颗最大的果子
我会攀上最高的树顶
每当我低头树干却变得又细又陡
我叫喊着坠落
猛地在一身大汗中惊醒
 
有时我也梦见
太阳高挂在天空
我埋头挖掘沙里的风螺
挖着挖着
满海滩却是金灿灿的银子
 
我总是这样梦着故乡
幻想攀上高高的枝头
学喇叭想把故乡唤醒的情景
 
 
13、渡
 
从迈特村到雷州七十公里
道路记载着我大汗淋漓的学生时代
 
那时的安榄渡
只有五分钱的宽度
而五分钱一碗牛腩的气味
香喷喷飘荡在渡口
像摇摇晃晃的渡轮涌起的波浪
撞击着我的胃
但每一次,我都紧紧攥住了
那枚过渡的硬币
像握紧了一生的前途
 
县农科所就在渡口的西岸
田间却狂长着那个时代的标语口号
寒窗苦读的岁月里
我只读懂了那个饿”字
 
在安榄渡口,小贩的叫卖声
喊痛了那些年的清晨和黄昏
也记下了我囊中羞涩的青春
 
时光过去三十年
每当我驾车在高速路上驶过
安榄渡口的船已经消失
河面上波光闪烁
恍惚中我依稀看见
那个消瘦的少年还在那里眺望着未来 
 
 
14、患病的记忆
 
两个木轱辘把泥路轧得结结巴巴叫
母亲把我抱紧在怀中
舅舅急吼吼地鞭打不知所措的老牛
想把我的小命,赶在眼泪之前到达医院
 
那时,一场凶狠的脑膜炎
正肆虐着半岛西部的村庄
 
在灯火长明的病房里
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么多生病的人
躺在母亲的怀里,高烧、寒战、梦幻迷糊
但我仍记得,我的病情
把母亲的牙痛急肿了半边脸
为了减灭母亲心头的火焰
我服下了人生的第一服药
 
后来,我离开家乡,来来往往中
经历了很多遭际
幸有母亲的话语,像人生的药
使得我能在这病了的世界里
一次次被绊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15、永恒的爱
 
三十年前,我还有母亲
十年以前,我还有父亲
我是有根的莲,有海的鱼
是最幸福的人
 
现在,我和父母被隔在两个世界
他们成了我的祖宗、我的神
有喜,有悲,有错,有难
我只能在他们的坟前跪下
告慰、忏悔和祈祷
 
父母啊,在人世
你们是父母,给我站起的故土
在祠堂你们是先人
是我跪下的神牌。让我的每一滴泪水
既是咸的,也是甜的 
 
 
16、清明怀思
 
村后的山稔子花又开得殷红如血
院子里苦楝树的小白花
簌簌落下,染白了清明的黄昏
邻家浓浓的炊烟缠绕着雾气
漫过我家的竹篱洇了整个院子
屋檐下
两只燕子正修建着它们的暖巢
曾经的欢歌笑语
如今只有父母留下的拐杖
和那只小船的橹桨
在烟雨中被青苔暗暗沧桑
 
圆缺日月,烟雨清明 
天地恩情,父亲母亲
你们的血汗浇灌了儿女的生命
你们的教诲殷实了我们的行囊
你们的恩情我们孝报未尽
只愿有来世
你俩做儿女,换我们做父母
学跪乳的羔羊反哺甘甜的乳汁
 
 
17、打喷嚏
 
小时候一打喷嚏,母亲就会
一边给我擦鼻涕,一边大声吼出一句
"阿呸啊",她怕我着凉了
要用这一招赶走病魔
 
我也看见母亲在低头干活的时候
猛然间向着日头打出一串喷嚏
谁人念啊,鬼捉他了”,一边说着
一边朝大海方向望去
那时候父亲仍在海上捕鱼
 
记忆中父母很少红过脸
他们平静相待,勤俭持家
一个在风浪里穿梭,一个在门前屋后劳作
地里的庄稼和我们兄弟姐妹的成长
像鹤立鸡群一样引来羡慕的目光
方圆几里,父母亲的喷嚏打得最响
 
今夜,星星闪闪烁烁
在迈特村,在我家的楼顶,听着阵阵涛声,
突来一阵炸雷般的喷嚏
不为谁
只是胸膛里的雷暴在唤我父母 
 
 
18、嫁女
 
 
嫁女的父亲挽着女儿的手
跨过婚礼的花门走在T 台上
他每挪一步就像切一片洋葱
眼皮快速地往下闪
他要把爱托付给另外一只
陌生的手臂,但是要把
蹿到眼皮底下的感情摁住
 
这让我想起姐姐出嫁时
亲友们在屋外吃饭喝酒
母亲和姐姐却在屋子里哭嫁
 
那时,我正在县城读书
很想回家祝贺姐姐
但又怕听到母亲的哭声
不敢回去
 
 
19、锣鼓班
 
老家的婚礼需要一个锣鼓班
几百年来
那声音是男人们敲打出来的
今天,却是清一色娘子军
锣鼓和轿子只是旧了些
但声音和脚步太柔软了
现在的锣鼓班都敲一个声音
我在想
我故乡的男人啊
他们去了哪儿
偌大的村庄
凑不齐一个锣鼓班
 
 
20、火焰
 
早晨,我看见稻穗上一滴滴露珠
映着太阳的金光,和稻谷一起
像这个早晨的火焰
 
多年来,我一直都看见火焰
它们在树木里,树木生长
它们在水里,万物流光
 
我也有自己的火焰
它是母亲照亮我的灯盏
每当生活陷入黑暗的时刻
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光
 
简介
马兴,原名陈马兴,广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诗刊》《诗探索》《文艺报》《海燕》《猛犸象诗刊》《南方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著有诗集《迈特村·1961》等三部。曾获春泥诗歌奖、首届浪漫海岸爱情诗优秀奖、《海燕》诗歌奖等。现居深圳。
责任编辑: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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