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组诗）

锄头
 
犁沟摊开，大地摊开书页
锄头打理墒情，沟壑纵横的眉额
二十四节气一一刻下信仰
 
泥土覆盖往事如光阴覆盖我们
锄头在喘息，锈迹啃啮耕耘
在泥与土的命运间
我们不断翻动自己，记挂着
 
每道犁沟的走向，犁沟记挂着
每个弯腰的起伏
 
叩问的节奏，在喘息中慢了
喘息的身影，在暮色中淡了
 
淡于炊烟袅袅，炊烟熏老了皱纹
掌纹漫过了田野，锄头豁口处
总见新芽悄悄弓起了背
 
垄上青山横卧的锄柄，是度量岁月的尺牍
是未竟的笔划
我与锄头始终在万物根部低语大地的秘密智慧
 
每一次躬身，挥锄完成对大地的艺术落款
回应荒芜，并贴近土地的深厚
谁会所言原谅我放下锄头？
 
 
稻浪
 
风在川野间翻阅
卷曲的浪尖
大地书脊的烫金纹，抒情勤劳勇敢耕耘
 
谷穗垂首时
所有笔迹自金黄之问开始漫溯
犁痕如楔形文字
水渠是长句的破折号
弯腰的影，驮起信仰
是移动的惊叹号
 
看，那起伏的浪涌里
沉浮着经络牵连的句读
每个漩涡都裹着：
半粒晨霜，三串蛙鸣
九重波光漾动的金芒阵线
 
当夕照给浪尖句点
谷仓便收拢散佚的章节
铜色的脊背风骨
日出日落中连成书页
将整片原野装订成册——
以月光题跋的
活页农耕史
 
东篱把酒黄昏后，银汉灿烂
浪漫诗句被归鸟衔接
星辰正筛落传承的逗点
 
唯谷神知晓：每一道波痕
都是大地写给天空的
以汗水与劳作融铸的韧性——
典籍深处
那永不干涸的笔锋
 
 
风雨
 
云彩在草帽顶上聚散，稻草人诗人
走不出诗境
风吹原野，穿过蓑衣斗笠的经纬
身姿飘过狗尾草身畔的运筹
穿过绿水青山笑颜里
那二十四道刻痕沧桑
 
雨声在大野垄沟刻录：
先有檐溜垂落成契约
才有青秧在农耕日记上画押
所有的河流都是浓墨笔迹
所有犁痕都是正文修辞行走
 
那躬身的农人
已将脊背弯成新的堤岸
伸出的手掌，接住满天坠落的状语——
每滴雨都是湿润的钤章
在立体纵横的画图间
给每一粒每一枚夙愿盖下苍青诺言
 
风摇稻浪，满野稻浪舞蹈翩跹
雷声性烈，烈过谷酒
莫笑农家谷酒浑，风雨如梳
唯犁头记得最深：
每场风雨都是
天地脊梁与深情旷牧之间
永远默契的的亲吻
 
 
云霓
 
为穹苍织一匹纱
用最轻的云絮捻线——
那从山村升起的炊烟
那山峁峁飘浮的絮语
那所有最真的梦
托起的浪漫
 
再向季风借来题旨
沿白鹭翻飞弧旋
十二个月光梭
在星斗的纺轮间流转
 
云锦，正被南风缓缓铺展
半袋种粒，雨讯垄上行
三两声布谷啼破的晨岚
点赞每一梭来往耕织
 
河流绷紧闪光经弦，雁阵和鸣其旋律
古老的纺锤
深埋沃野
依依转动着经年
 
云图如浪，白驹驰隙
所有仰望的瞳孔里
都浮游着同一匹，
滋润玲珑的灵机……
 
 
星象
 
落日收尽余晖
星群浮游于群峰之巅
月，以千古温柔
依然托举着未冷的北斗
 
谁在银河岸踮脚？
将星粒倒入史册的远古浩瀚
所有光的胚芽
悄然萌动
等候季风前来点卯
 
海波荡漾起伏
星芒智慧闪闪烁烁
看啊！那些银亮的幼芽
正璀璨着卜示——
每道叶脉都延展成河汉
每一朵蕊都孕生着未命名的晨朔
 
弯腰播种者，致敬广大
脊背已弯成新的斗杓
撒落的星种坠向无垠
欲在更深的图层里
破晓
 
 
河图
 
听到了么？
当锄头掘破水镜
河床已铺展成星图
那些游动的光团
是沉底的种粒在作原始的呼唤
 
传说龙马的脊纹
原是陶氏族人指纹的拓印
驮着漩涡的龟甲
缝隙里游出光的蝌蚪
 
所有的水流滔滔奔驰
星斗在浪涛间去留无意
勤奋者的血脉弯成新河道——
眸子的澜波
正与天河暗涌的支流接牢
 
看啊！坚强的骨骼
在泥沙流中转动成星仪
每一根都延伸向
未命名的节气
 
月光撒满河图
发亮的种粒浮游如谶语
整条银河
是先人弯腰时
传承于坎坷沧桑里
解读与作答的秘诀
 
 
天渊
 
落日晚风的天渊，尽是我自由
不必抬头辨认，晚霞燃烧的灰烬
 
正缓慢地飘落，飘成我肩头的轻尘
轻尘荡漾着春夏秋冬
 
谁在坚持搬运暮色，搬运旷野的寂静？
搬运我体内沉积的喧哗，直到喧哗也变成旷野的一部分
 
我收留不住星辰坠落前，那声悠长的叹息
它冰凉的尾音，只挂在我睫毛上轻轻颤动
 
有智者告诉我上游浮着桃花，下游沉了月影
说那棵老槐树的根，正被月光一寸寸抬高，抬高，直到触碰流云松弛的衣襟
 
风没心没肺地流浪，月光倾斜的潮声
无人来听来读
 
露水仍在集结，浸透草叶的经络
和我粗布的襟袖，如同浸透往事的书页
 
那纸上模糊的字行，是父亲犁沟的曲折
是母亲愠怒的呼唤，是童年走失的纸鸢
 
如今一一凝成纯粹，悬于草叶穗尖
古老的涟漪涤荡我的影子，月光终会漂白所有轮廓
 
群星开始垂钓，以光为线，以虚空为饵
钓起沉浮的村落，钓起酣眠的岗丘
 
而我是唯一不肯咬钩的游鱼
只吐纳这浩瀚，吐纳这无边的宁静
 
脉搏或灵魂， 轻蓝的澄澈
我，是我自由的边界
 
 
渡
 
渡口的船影
流逝里摆动薄脆的日月光华
每一次摆动的漩涡
浪漫了风雨，浪漫了星象，浪漫了河图，浪漫了你我
浪漫了问答与来去的
年岁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