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组诗）

 
江石
 
鹅的蛋，深埋在沙里
掩藏越久，石质越坚硬
一场山洪，江水发疯
浓稠的江涛，一路狂喊
贴着山峰，撕开云空
 
我在想，江石是天神的玩物
失落人间，在江水里奔跑
 
江石不会被大风吹走
会思考的江石，像头颅
立在江边，静看世态炎凉

 
岸柳
 
染绿眼帘，像一道神画的符
或者，像仙女卷曲的裙裾
在我枯竭的心上拂动飞扬
 
我不知道种柳人到底是谁
这江岸，像被春天裁剪过一样
幻想的水波，把云的影子吞噬
 
风走了，雨走了，云也走了
柳絮像雪花一样在江面飞
 
我有爱，一如岸柳的根须
滋养在盈盈的水波里
 
当柳叶飘零，我的爱
被江水带去迷茫的远方

 
沙粒
 
这么干净的沙粒，碎成一江水声
挤在一起，像密密匝匝的雨
 
我走过浅滩，足印深陷
不掠走一粒沙，带走回首的岸
 
淘洗沙粒，就像淘洗灵魂
沙粒的哭泣，是水浪的哭泣
 
时瘦时胖，江水渴望流到天上
选择沉默，沙粒等待沉入地下
 
太阳晒不碎翻滚的石头
月亮看不懂如网的波纹
 
只有沙粒，渴死在水里
只有水里，沙粒不会渴死

 
金沙江
 
我睡了，睡在江岸的秋雨中
金沙江就在枕畔流淌
我的梦，却醒在时光里
 
这是金子般的梦，女子的笑容
像江水一样澄清，在我的梦乡
 
多年前，一支队伍穿着草鞋
过江龙般走过那片土地
他们的足迹盛满我的骨髓
像化石，沉入深邃的江底
 
梦被江涛唤醒，这漆黑的夜
我寂寞如一块江边的石头
 
叫我的乳名，像母亲一样
那是谁，在金沙江的夜幕下

 
渡口
 
我来的时候，正是春天
一江春水，浮起一片乡愁
 
古老的渡口，静卧在江岸
千年的祈求，被旋涡卷进涛声
 
那年，红军从这里抢渡
一万七千多人枪，覆盖江面
就像一万七千多条江鱼跳跃过江
金沙江两岸，开遍血色的映山红
 
贺龙挥动大手，擂响石鼓
勒转马首时，一江熊熊燃烧的烽火
平地而起，就像满天的云和月
 
如今，这渡口摆渡的是看风景的人
江涛依旧，书写的是一部新传奇

 
江湾
 
长江，一条奔涌的江
却在这片山谷，水波平静
就像是一个温馨的湖泊
蓝天白云，沉落在江底
 
沙粒里隐藏着金子
把一千年的梦淘洗干净
缓缓的，泊在山的怀抱
 
婀娜的柳林，像极了
一群梳妆打扮的新娘
 
走得累了，在这里歇歇脚
路还遥远，雪山般遥远
 
江湾，像女人博大的臂弯
缠绵过后，温柔一泻千里

 
江鱼
 
一个蛟龙般快捷的勇者
激起的浪花，划开玻璃
 
有时精灵是天上的石头
落下时，早已石破天惊
 
潮水涌动，水就是天空
拉长的白云，带领一个家族
远方，其实是一个透明的梦
 
女巫起舞，体态如鱼得水
撞碎龙宫的那一刻，泪花凋零
 
江鱼，一路亮着闪烁的鳞甲
因为无所畏惧，才会逆流而上

 
石鼓
 
一个赶马人
用两把菜刀
像砍西瓜一样
砍下恶霸的头颅
举起飘扬的义旗
信奉四个字
造反有理
 
嘴唇上那两撇胡子
像洪湖里的芦苇
生长一种硬气
 
1936年的贺龙
率领英勇的红军
到了金沙江畔
大手一挥擂响了
沉默千年的石鼓
 
在金沙江边
贺龙笑得眯了眼
这么多年来
闹红了半边天
 
多少山水飞身而过
贺龙就是一条过江龙

 
蹇先任
 
贺龙的老婆
唯一带着娃儿长征的女人
不把自己当女兵
和男人们一道
全凭一双脚去丈量
一重山一重水
 
怀抱里多了一个宝贝
娃儿就是身上没掉的肉
一万多里一路走过去
没有丢失身上的负担
也没有丢失坚强的信念
 
一个真正的女汉子
一只添犊的母老虎

 
抢渡
 
金沙江的石头
如铁比钢还硬
一万八千多个红军
就是一万八千多块石头
砸向千疮百孔的旧世界
 
后有追兵不算什么
前有堵截也不在话下
因为一群旱鸭子
怕只怕江边没有渡船
 
有了船就有了活路
留一堆烂草鞋在江边
去赢得整个天下

 
火把
 
渡江的夜晚
一条条火龙在江面上
织成一张张火网
 
红军战士的手里
都擎着一支火把
把江面照得白昼一样
 
心中的火把也被点燃了
过了这天堑金沙江
就会活了下来
只要生命还在
才能去革命
这么简单的道理
每个红军战士都明白
火把，燃烧的火把
永远不会熄灭

 
吾竹村
 
江边的一个小村子
自古就叫吾竹
突然来了许多红军
然而，谣言却四起
老百姓都躲到了山里
来不及藏匿的东西
就摆在红军眼前
 
饥饿的红军
面黄肌瘦需要营养
然而铁的纪律
让红军秋毫无犯
怎么说呢
红军就像一群蚂蚁
密密麻麻住满了村子
他们没有在吾竹筑窝
一条长长的抗日路
通向远处的雪山
 
祖祖辈辈住在江边的老百姓
朴实得就像江边的石头
看懂了红军不是什么赤匪
红军很需要东西但一样也不拿
比如鸡窝里抱鸡蛋的母鸡
已经带出了一群鸡仔
那母鸡的羽翼下
鸡仔很安全
 
一场雨下过来又下过去
梦走过江涛沉寂的江边
 
红军离开吾竹的时候
映山红正开得热闹
就像星星点点的红五星
缀满了山山岭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