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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明:叶延滨诗歌的精神向度

2009-08-24 作者:尹嘉明 | 来源:中国诗歌网 | 阅读:
一 “鹰守望着天空”(《西部传说》) 二十多年前,当时还在北京求学的叶延滨写下了《想飞的山岩》一诗。在那首诗中,主角是“一块想飞的山岩”,它像“一只鹰,一只挣扎的鹰”试图挣脱千年的禁
 
“鹰守望着天空”(《西部传说》) 
 
二十多年前,当时还在北京求学的叶延滨写下了《想飞的山岩》一诗。在那首诗中,主角是“一块想飞的山岩”,它像“一只鹰,一只挣扎的鹰”试图挣脱千年的禁锢——“想飞的鹰,你想飞吗”?
 
诗人以坚信的口吻回答道:“你,你会飞的/你的飞腾是一场山崩地裂/你的身躯会跃入大江/你的灵魂是真正的鹰”。这个回答,仿佛一个号令,一种祈祷,在年轻的诗人心中响起,并且萦绕多年不散,它与无数接踵而至的经验、事件、想象、情感融合着,渐渐汇聚成为诗人生命背景后的内在主题交响。
 
“雪地上掠过鹰翅的阴影”(《雪魂》),“蓦然双翅轻展/ 抖落翼羽中折褶的一切/ 最后一次滑行于暮云”。(《敛翅的鹰》)鹰,一直是叶延滨最珍爱的意象,是他心中的大英雄。“鹰”以各种不同的面目,或显或隐,翱翔/ 敛翅在他各个时期的创作的天空中。飞翔的高度,显示的是诗人精神的高度。以箭的速率,在舒展开羽翼的天际,带着羽毛与气流摩擦生成的高热,向放眼看去一片广袤的大地上播种着自由的元素,哪怕这声声呼啸被无尽的地平线渐渐消解,哪怕这骄傲的姿态被一颗流弹突然终结。坠落,依然是鹰的坠落。沉默却不屈服,死亡却获得永生。
 
这种飞翔的冲动,有时幻化成风(一夜风啸人难寐/气度不凡的天风《泰山顶听天街风啸》),有时升腾成云(疾!泰山飞云……/乱!云飞泰山……/狂!泰云飞山……《泰山飞云》)。叶延滨大声唱道:“高高地,高高地飞吧/属于天空的白鸽/囚室里不会有温暖/囚室里囚不住爱/囚室永远只有——/剪不掉羽翼的/向往自由和飞翔的/囚禁的灵魂!”(《囚徒与白鸽》)
 
囚室往往是自造。当格利高利无法承担起现实的重压时,他已经变形成虫,甲虫坚硬的外壳建造了他的第一层囚室。囚室里禁锢了恐慌、胆怯、懦弱、拘谨,它们惊惶地在黑洞洞的暗处隐匿或者逃窜。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囚室,都有一个那样阴湿的地洞,承袭着现实投射的浓重的阴影。叶延滨也有他的囚室,可他却选择了另外一种别样的姿态:打开胸口那黑漆漆的暗箱,那些骚乱的蝴蝶生机勃勃地朝向光亮跃出!
 
飞翔的冲动可以一直溯源到叶延滨的少年时代。作为一个集邮迷,他在建国初期发行的一张单色邮票上,发现了飞天:飘飞的裙带,婀娜的身姿,还有满天洒落的花雨。人可以渺小,委琐,也可以飞翔,仰望。飞天惊醒了少年叶延滨那颗蛰伏的心,亮出了一个超越和自由的方向。如同一道喷泉,总是一次次汲取池中低洄的水,将它们化作缤纷升腾的雨。飞翔是一种轻,是摆脱某种沉重的状态。他听见“飞天说,你还会有另一种生活,因为人们千百年来在苦难中创造了这种生活,那就是艺术,艺术就是人的另一种方式的飞翔。”(《飞天》)原来在黑白电影般的日子里,还可以拥有这样一种生活姿态!
 
 
“从我足下长出的根须伸入土地/让我变成一棵树”(《凝视》)。
 
然而,人生中不仅仅是飞翔和飞翔的欢乐,上天为芸芸众生造出翅膀的同时,也为他们制造了翅膀所必须承担的重负。我们生活在一个有重力的世界。自从人类和其他万物出现在地球上的那一刻起,重,这样一种物理形态,就出现了。大自然规定万物,只要你存在, 就必受制于某种向下沉沦的引力,无可摆脱。千百年来,人类的所有活动,都在这种万有引力的作用下进行。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我们或许能稍稍出离一下现实的处境:我们飞翔。可是,我们总会醒来。
 
人随着成长,与社会的联系越来越密切。他往往会发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要面对的是更繁复,更现实的具体社会情境中的障碍。这些障碍,更是人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无法回避的,它们是我们的生存环境,是我们一生注定不愿其有,却又不得不整天面对的。它们像无形的压力,时刻塑造着我们的生活,挤压着我们的心灵。.面对它们,一切宇宙的虚空与黑暗都显得那么飘渺与遥远。从而,一切试图对那无尽的虚空与黑暗的反抗,都绕不过对它们的克服。人无法直接对宇宙的虚空与黑暗发力,任何人的反抗,最终都将落实到对具体生存环境中障碍的反抗。.
 
叶延滨在回顾自己的写作生涯时,这样写道:“张开双臂向着天空想飞,双脚却长出根须扎在生活的土地里,这就是我和我的命运。”当年,因为父母“只会说实话的嘴巴/被无数弯着的舌头打垮”,二十岁的叶延滨为了避难,于是申请“到广阔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到延安。在哥哥的帮助下,被一对老人收养。在这一空没有窗户的窑洞里,“头一天,躺在炕上,我就想:真像一座坟啊。后来我常梦见我的足趾和手指间长出许多根须,想起来,起不来!想喊,喊不出声!变成了树。大概这就是“扎根梦”吧,我真相信我能在这里扎根了。”(《圣地》)
 
“扎根”是自然界一个普通而普遍的现象,它与“活着”联系在一起。植物扎根意味着活着,生存并繁衍,而诗人梦中的扎根,除去“活下来”的表层意义而外,更意味着“扎根的树”成为他艺术创作生命深植的方向。叶延滨正是在这空窑洞中写下了成名作《干妈》一诗,完成了对自我价值的追问和对一代青年自身命运的关注。“她没有死——/她就站在我的身后/笑着,张开豁了牙的嘴巴//我不敢转过脸去/那只是冰冷的墙上的一张照片——/她会合上干瘪的嘴/我会流下苦涩的泪/十年前,我冲着这豁牙的嘴/喊过:干妈……”
 
面对更广大的生存的真相和痛苦,叶延滨始终质疑“纯诗”的说法:“如果您为纯种诗所打动的时候,请想象进入澡塘的预备工作;当心衣服和裤子,特别是裤袋里的钱包。”置身于令人痛楚和眩晕的现时处境,敏感的诗人难于超越现实,各种抽象观念不得不让位给对现实刺激的真切感受。一直处在这样严峻的境遇里,一直都受着人生那艰辛一面的直接刺激,诗人的精神状态怎么甘于一头扎进形而上的思辨迷宫,或者自溺于个人的审美情感中呢?正如任何形式的上升都会受到地心引力的牵制一样,力与力彼此纠葛,使得诗中所展现的现实更加具体复杂生动,充满裂隙,互否,迟疑。叶延滨身体里的一条条血脉沿着足下的根须,探入地层,他把整个身体和灵魂都扎根在了大地深处。这种对现实的密切关注,对国家和民族的高度责任感和深沉的忧患意识,表现在他的诗歌取材和主题意蕴上,就是具有强烈的时代性和感性思辨兼备的色彩。这也决定了诗歌所表达的炽热情感的痛苦内质,这种痛苦不仅仅来自个人,而更是在个人的痛苦中凝集了对国家和民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的深切关注,这使诗歌在激愤中又显得沉郁、冷峻,甚至辛辣,对现实的剖析入木三分,让人深深震动。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反抗几乎是主要的诗歌写作主题(无论是意识形态对抗上,还是文化传统对抗上);九十年代则是一个忧郁的迷惘期,新历史主义和怀乡情结宛如一个落魄者的冷梦弥漫在诗坛的大大小小空间;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零时代”,网络高产田日日上演收获的喜剧,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观众的眼球都可以收割到一个“明星诗人”,无主题或者非主题的快餐阅读时代终于来临,一切都在加速,包括遗忘。”在这样的境况中,叶延滨的诗仍然根植于现实的文化土壤,关注当下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全然没有模仿乔装和故作姿态,他在浮躁的文化环境中依然把持着自我,将自己投向这片现实的广袤和复杂之中,其作品不仅具有厚重的思想内涵,而且与当下中国人的生存现状保持了平行一致。
 
给你看一段伊拉克街头爆炸事件/就像从冰箱里掏出一根红肠/今天切下一段,放在啤酒杯旁/和平,你觉得那段红肠很可疑/于是还是吃自己的鸡翅,你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吃烤乳鸽//而和平,这个词像再次烤焦的鸽子/叠印在伊拉克的画面上,好了/下面一条消息:宠物选美开幕了!(《现代词汇学习:和平》)
 
我还是提前谢幕了/在西装取下我的首级之前/我谢幕。面对西装恐怖/野心烟消云散,啊, 先伸个懒腰吧/——衣橱里挂着的五件西装/每天都在开会,批判我/我在全球化时代的胸无大志(《谢幕》)
 
这个人和这条狗对视着/两双眼都流着温柔的目光/幸好人类还没有发明心灵的蓝牙/谢谢,就让感动者继续感动(《蓝牙》)
 
鹰怅然辞别天空/因为鸡们已现代化/成为流水线上的技术工/老鹰抓小鸡/已成为寓言/于是鹰也加入母鸡的行列/改食素餐/学会天天制造蛋(《现代生态学》)
 
“当我把整个心灵直面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感到这个世界以杂乱的食品,喂养我饥渴的心灵。” 对世事人情的体察透视与严肃思考,使叶延滨后来的杂文创作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杂乱纷呈,而不是纯净水般人为的过滤、净化。世界以这样的方式朝他展开,也让他的杂文创作与诗歌创作之间呈现出微妙的互文关系,诗歌的天真中又蕴涵着难得的杂文的忧患意识。他的诗歌以关注现实的讽刺杂文写法,以生活化,戏谑调侃的声音发言,敏感于社会和时代,与社会与时代的深切联系。叶延滨对诗歌精神特质的理解决定了他的诗不但面向自己,同样也面向周围。
 
《现代词汇学习:和平》中的“和平”一词,其分量在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口中明显弱化了,它不过只是宏大的传媒工业制造者炮制的精神菜肴中的一味作料。仿佛是中了蛊咒,我们变成了流水线上被喂养的营养过剩的肉鸡。生活被剪接成菜单一般合理排列的画面,这是对我们在深获科技进步益处的同时,也身受其奴役的绝佳反讽。《谢幕》中的西装,它与马格里特绘画里描绘的物对人施加挤压的残酷,何其相似。《蓝牙》中人与兽之间的无法交流共通,岂不是现代社会人情淡漠的微缩景观?而在《现代生态学》里更为直接地把现实存在的背谬推导出荒诞的结论,在看似轻松玩笑的背后是诗人那一颗深沉关注,真诚面对的心。叶延滨表达着对现代工业社会异化人性的深刻质疑,在诗歌的形式之下掩隐的恰是那种讽刺、荒诞、辛辣的杂文精神。
 
三 “啊,奔跑的雄心你在哪里?”(《一具马的骷髅》)
 
 
大地既是生长之母,又成为限制飞翔的因。诗人对土地是怀着怎样难以言传的爱与恨啊!“只因这一片土地有/ 与我们相同的命运/ 是我们的家也是我们的坟茔”(《这片土地》)。诗人深知自己并不是“鹰”,不能轻易地飞翔,除非连带着千丝万缕的大地。于是,他奔跑,象马,象猎豹一样在大地上飞奔。这样,经过变形的飞翔的冲动曲折地实现了。
 
“奔驰得如此绚丽绝伦/ 让人忘记世界/ 在风与风之间只有猎豹”(《猎豹印象》)
“矫健的马腿高高腾起/ 可惜那不是两扇巨翼/ 缰绳把马首勒向碧空/ 马鼻喷着白沫”(《悬崖》)
“所有的空气都变成狂啸的风/ 喘息着激昂着渴求解放的力/ 一旦发现奔腾的自由/ 所有马蹄都变成闪电和霹雳”(《骚动的大地》)
 
这揭示出了一种面对人生障碍时的另类精神取向。在这种精神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生命的暮气沉沉,而是韧性的反抗,生命的极致的飞扬。有了这种生命的强力意志,真正的反抗才有了可能。有了这种对照,我们会发现,生活中的各种压制与障碍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压制与障碍在我们身上所造成的无力感和哀怨式的绝望这些生命的毒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世界是机械的,无情的。它永恒沉默地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它对各种稀有苍生无动于衷。而诗,作为人类精神的飞扬,是人类面对永恒沉默的吟唱,是面对虚无命运的不甘,是浪漫与热血跟机械和无情的对抗。诗,就是浪漫,就是终极意义上的反叛,就是人的主体精神的证明。如果一个人能写诗,能有诗意的抗争,他就战胜了虚空的宇宙,寂寞的大海。而写诗,便是对命运的反抗。
 
      注:文中引诗均见《叶延滨文集四卷本·诗歌卷》(光明日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