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的火光，我们低头捧着（组诗）

 
我不是为了说服谁
——写在沉默之后

我不是为了说服谁
才把这些年过得像旧报纸一样黄
不是为了博得认同
才在人群中不声不响地站成一块石头
我不擅长辩解
每一张嘴，都能说出一套真理
可我的真理是
一双破鞋踩过的泥地
一碗咸得过头的汤
一扇推不开的铁门
我不是为了争辩
才活得比别人慢半拍
不是不急，是知道
有些事情快了，只会摔得更响
我不是为了说服谁
才去看那些伤疤结了没
只是怕有一天
连疼痛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只是想
活着，别太吵
走路，别太跩
在命运面前
像一只懂事的狗
不咬人，不叫唤
但它若真拿石头砸来
我也不是没牙
 
 
我不是不愤怒
——写在每一次忍住怒吼的时候
 
我不是不愤怒
只是知道愤怒
也不能换来一碗饱饭
换不来医院门口多挂一个号
换不来父亲的腿
能早点拆石膏
 
我不是没红过眼
只是在厕所门后
在午夜两点的被窝里
在车窗拉上、雨刷还在晃动的路口
我自己把头别过去了
 
愤怒太贵
我不配
我怕一句话
就能让日子坍塌
怕一个动作
就让人知道我多没退路
 
所以我学会了
把牙咬住
咬出血也不能松口
把话藏在胃里
反刍成一团沉默
有时也写成诗
可它也不顶饭吃
 
我不是不愤怒
只是知道
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愤怒
它太忙
它在忙着收割、定价、剪线头
忙着给错的事取个对的名字
 
但有一天
如果你看到我
把工作服脱下来
把头发剃光
走进大风里站着
那大概就是我
忍不住了的样子
 
 
我早知道真相
——写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
 
我早知道真相
从第一口冷饭
从母亲叹气时没说出口的话
从单位里一次次调走又留下的名字
我早知道
这条路没有拐弯
只有直走和回头
 
我装作不知道
是因为还想多活几年
还想看孩子长个儿
还想在中秋那天
吃个咸蛋黄
不吐槽月亮的冷
 
真相像水
我舀过一瓢，尝过味
不苦，不甜，不咸
就是没温度
也没有回响
它只是在那里
看着你看它
最后你也像它
 
我早知道
所以不问
也不说
 
 
我不信命但认
——写在命运那双手伸过来之后
 
我不信命
不信泥里长的
就注定看不见天光
不信祖坟没冒青烟
我就活该一生平庸
 
可我认
认输，也认错
认账，也认命
日子不是用来辩的
是用来挨的
你得硬着头皮
把每顿饭咽下去
哪怕是冷的，馊的，掺了沙子的
 
我不是认命
我是认这世界
本就不是给我准备好的
 
 
我曾想站起来
——写在趴着的那一夜
 
我曾想站起来
想把桌子掀了
想把自己从这份工里解放
想高声喊一次：“够了”
但我没站起来
椅子咯得我腰疼
孩子还在咳嗽
窗外那条路太长
长到一脚下去
就是深渊
 
我曾真的试过
把尊严攒成一把刀
可那刀太钝
削不动工资条
削不动户口本
只把自己剐破了几层皮
 
我不是不想站起来
我是怕站起来之后
没人扶得住我
 
 
我和这个世界的合约
——写在打工合同上签名之后
 
我和这个世界签了合约
它给我风，我给它忍
它给我工资，我给它命
它把我叫“劳动力”
我把它叫“现实”
 
这合约不平等
但我签了
因为肚子是要吃饭的
因为人不能永远啃希望
 
它给我八小时，我多干两小时
它给我五险一金，我领三个险
它说不要生病，我就学会忍痛
它说不许请假，我就连丧礼都压着
 
我没指望毁约
也不会闹
只是心里偷偷立了一份补充条款——
别让我死在机器边上
别让我老得没人记得我
 
 
我想好怎么活了
——写在一场雨后
 
我想好怎么活了
不是活得像谁
也不是活给谁看
是活得像一块砖
哪里缺就往哪儿垫
不求稳固
只求不塌
 
我不争
不抢
不强出头
也不随便低头
就这么一口气顶着
一步步往前蹭
 
我想好了
不赌命，不赌运气
不羡慕，也不自卑
就这么活
一寸一寸往外撑
把今天熬过去
明天再说
 
 
我看过火也看过雪
——写给所有低温和高热的日子
 
我看过火
烧的是棚户区
烧的是工地上的棉被
烧的是年轻时那点不服气
 
我也看过雪
落在电线上
压断了一年的希望
落在路上
一脚踩下去
满脚冰冷
 
我知道
火能烫伤
雪能冻死人
可我也知道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是火和雪一块来
你得边捂手边避雷
 
我看过火
没把我烧死
我看过雪
也没冻住我的心
 
 
我不说谎但沉默
——写在一千次忍住回应之后
 
我不说谎
但我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对荒唐的事点头
对欺负的事笑笑
对污水满地的工棚说“还好”
 
不是我变了
是我知道
说一句真话
要付出太多
 
真话是苦的
像没炒熟的青菜
硬咽下去还拉肚子
而沉默
像口凉水
虽然没营养
但能活
 
我不是不敢说
是说过
被人拿来当玩笑
被人说你太认真
你太傻
你太不像这社会的人
 
我沉默
是为了活着
为了别被再一次
逼到墙角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写在这一切写完之后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没想法
是话说多了
也没人听
 
我不是诗人
不是讲道理的人
我只是个
知道疼的人
知道月薪三千怎么过冬
知道一个人躲着哭是怎样的痛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我还在写
不是给你看
是给我自己留点骨头
在这个世界剥光我肉的时候
让我还能挺住
 
如果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们就坐一会儿
别说话
天冷了
沉默也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