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响起熟悉的歌声（组诗）

一、村头那盏广播喇叭
 
一阵风吹醒了它
昏黄的电线晃着微光
那首老歌又一次响起
像咳嗽一样断断续续
 
没人知道是哪家在点歌
更像某种自动的纪念
对着麦田、树影、归巢的鸟
它唱，唱得理直气壮
 
我站在田埂上
像站在时间的门口
忽然有点想回头
 
 
二、晚风中的小卖部
 
小卖部贴着老旧海报
歌声从吊扇上掉下来
跟糖果、爆米花和酸梅粉混在一起
谁也分不清是哪年的旋律
 
店主坐在门口
看着夕阳渐暗
有人买冰棍，有人沉默不语
只是听完一首，又一首
 
墙角的音响没修过
却一直在唱
像是在守住一种不动的节奏
 
 
三、楼下的广场舞
 
节奏敲进水泥地
整齐的舞步在铺满落叶的黄昏上
写出一首沉默的诗
没有人读，却被很多人跟唱
 
那是七八十年代的歌
像塑料花一样不败
女声甜美得近乎天真
在暮色里多了一种生硬的温柔
 
我坐在窗口
听见她们的脚步落在节拍上
比记忆还准确
 
 
四、卡车司机的收音机
 
停在路边的卡车
车窗一半摇下，空气混着油烟
收音机像喝醉的老人
忽然唱起一段旧调子
 
路边草丛闪出一只狗
像听懂了歌，也不叫
司机咳嗽两声，点了支烟
仿佛用烟火替自己和过不去的事对话
 
这首歌的名字没人记得
但总在最想家的时候响起
 
 
五、校园广播站的晚歌
 
高三教室灯光黯淡
黑板上残留着潦草的字迹
然后，那首歌响起
——“让我们荡起双桨”
 
有学生偷偷抹泪
有人嘴角一翘，装作无所谓
老师站着不动
窗外的槐树慢慢褪绿
 
没人真正再荡过什么双桨
但那旋律
就像童年的河，流过了课本的空白页
 
 
六、一个老兵在唱军歌
 
他坐在小区门口的凳子上
双腿已经不太利索
穿着旧迷彩，手敲着膝盖
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没人理他，只有小孩停下滑板
悄悄学了两句
他忽然笑了，像记起一场
永远没有终场的检阅
 
夕阳刚好落到他的胸前
像一枚褪色的军章
 
 
七、歌声落入江面
 
江水静静流淌
但黄昏里总能听见唱歌
从对岸，或江心
不辨方向，只觉熟悉
 
那是时间里漂来的歌
唱过童年，婚礼，葬礼
唱过田野，矿井，航船
如今唱进一张又一张老人的脸
 
船灯在水面轻轻晃动
仿佛歌词本身就住在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