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人纪念专辑

   
早安

1
晨起，读一首《早安》诗
他说，群山向你问侯。

窗外，打桩机彻夜不眠
向地心打洞。

2
山上安放一间平顶小房子
坡上，青草拂天

开两扇窗
左边，窗口在窗帘的波纹里荡漾
右边，灯光刚醒

3
在莎莉花园深处，菲尔柯尔特在谱曲。
雨水中，邮寄员骑单车递来湿度

“她说愿我爱得简单，就像树枝发出新叶”
“她说愿我活得自在，就像河堤青草盎然”

 
养蛊人

她忘了母亲最初的教诲。南方的潮湿
滋养出一种蛊：
蝴蝶收敛了翅膀，三色堇花开低处

沿市心路从围城中穿过，这一天
那扇旋转门，从白、黄、蓝转向紫或红。
她用刀尖剔玫瑰枝上的刺

夜深了，静夜单簧管暗哑
只适合向你道一声“睌安”

 
六一

此生，梦中愿再骑一次腾空木马
此生，镜中愿再擦一次灰色的天空，落一场雨
此生，去年枯荷愿再破一次水面，花开立夏
此生，于米勒的麦田中，愿得一人，与你共晚祷
此生，高更离去之后，梵高还有一张空椅子
此生，蓝色的星空上，我们燃烧一生。


永安桥
 
永安桥，萧山市心路上的一小段
每当夜暮，我从桥上穿过

桥下流水，已被混凝土公路挤压
拧干。

有人走过是喧嚣的。
没有人走过，是寂静的。

路不会改变。
她一直在穿越黑夜。

 
小满

上午，河水上涨
适合你轻轻摇橹，来看我

下午，溪水清浅
刚好漫过小脚踝，来看你

入夜，借点点星光
你在灯下像一个无辜的孩子

 
已经没有我

灯火已熄灭。

十二星座，咽喉处含着元音
辅音悬在夜色的风铃内。

木鱼潜在某处，木槌敲打下
深海底有咸鱼翻身。


序曲
 
被斧去枝叉，
从北方雪山被运至江南，
云杉停在院内几载，挤干水分。
被斫平成钢琴音板之前，
她已预演多年：木纹
从波峰降到低谷，再从谷底绕回峰顶
八十八次回转，
刚好够
她体内的风声
爬过一生。

 
暮晚
 
落日跌入水中，天空已无齿轮割锯
鸥鹭、鱼儿各自寻巢归去
水面空阔
 
当小舟与舟影微阖双唇，整个下午的
波澜
消逝
 
……风吹去
水草伏下去,寂静大片大片
涨上来
——晚祷钟声

 
避雨
 
到家门小区外时，天空突然下雨
我抬头望天，搜寻
不见一处有漏
而昨夜的星光退隐了
 
穿过唐元酒店门口，就像穿过
唐朝长安皇城城门根上，
一个牌客正约牌友
以两包中华烟做香火
 
再穿过去，是小半截空街
我停在“雨林古树茶”的
广告牌下
避这场小雨
 
过年了，家就在隔壁

 
寻人启事

窗外昼夜传来打夯声，无处安歇。
在异乡寻一位故人

她有万亩良田，万亩森林，万亩水域
她养育了我的童年，滋养了我的少年。

我在仙人掌上跋涉，她在我的沙漏中流转
额头的沟壑又添蓄一公顷水域

我还会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漫步，与杨柳依依
与明朝雅士共踏千峰雨
寻花浓处

 
大地之灯

在未点亮之前，纸灯笼裹住世界
漆黑蒙住了眼眸

流水将儿时的陶罐、瓦片，与沙砾一起
冲击向下游。

我清点体内的每块骨头，一次又一次
堆弄方块积木

箍就一只木桶。漂浮在河边
至今，未截获一滴水珠的晶莹

……我要去海边打捞一只木碗，
舀一碗童年的水。

 
梅开

昨夜，还只顶出一颗颗小芽苞
今夜，再次经过时
梅骨一朵一朵往上蔓延，
是我
走向夜空的脚印
路很长，又
很短
晚风吹过来时，它们特别的白
想起远方的你，
昨夜
也在梅树下，短暂地
伫立过……

 
 一只蝴蝶

百叶窗前，一只蝴蝶在尘埃中悬浮
翅上有阳光碾过的斑斓

振动的旋涡中，有一千只蝴蝶
盘旋：庄周、梁祝、雷洋
以及我

她飞走时
钟声敲响，时光轮回晃荡
我们爱过又忘记

 
小雪人

我的昵称只有自己能懂
有时自己也不懂
那么冰冷的世界，那么小的一个人
在阳光下融成细水
长流，化为水珠
幻为雾
有时要消失时
伸指触摸，她又在琥珀里
安睡

 
白陶鬶轶事

四千多年前，它安置在九州中心，
收容泛滥的洪水，也锁住了原罪

——黑蛟，深渊处祭祀。
水与火在窑炉中，炼成空器：

饮者醉，抱为酒器；
偷者喜，窃为国宝；
孩童萌，提为尿壶……

穿过手表盘的磨坊，指针的丛林，
万物已是灰烬。
它，空且白一一节扣敲其骨，
然然其声……

 
干净

倪瓒的水墨画。
此岸：有小土坡，与坡上几棵
挺立的枯树
彼岸：折带皴飘过远山

两岸之间，一阵风提走几片落叶。
穹顶倒扣着天空，大片的湖面
空着，
白白地空着……

流水带走的木伐，与伐上撑杆下的波纹
都未着一丝丝涟漪

“荒野没有词
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

（引用：特朗斯特罗姆《自1979年3月》）

 
入林记

林中是没有一张方桌供人
擦洗的。

雨水稀少时，那些高树上的阔叶会托起；
雨水丰盛时，有林下蘑菇举着圆伞
那些草间的小昆虫，背上驮着阳光的蚂蚁
将其当作穹顶

雨水过后，阳光从草叶间一寸一寸
翻阅黑土地。
少年穿过林间，爬很高的山，去庙里

听老僧讲经。
少女坐在竹屋顶上，梳理长过膝盖的长发

让晚风吹干。

 
陈皮

它走水路。
顺流而下的不只是船，还有岸边的老人

火车曾从体内穿过，“咣当咣当……”
掠夺走鲜黄与酸甜。

峭壁留给深渊，
“你知晓时间，把快要冻僵的我们藏进孤独的长袍。”

有些已是风中灰烬，
有些从流水中醒来，释放出

黑夜的光。

 
干草堆

印象派。
那是1890年的光与影，捕捉

一个世纪之后的深夜零点。
被割倒下的草，
被捆绑
又一层一层地垒加。草屋
燃烧成火焰的形状

还披着百年间堆积的风雪

 
与己书

今天，是奥黛丽•赫本的忌日，我的生日。
有三个字，刻在黑夜的写字板上

四十年构成它们的部首，从未添加
任何一种偏旁。

当指南针失去磁场，它们漫步十二星座之外，
发出低于15勒克斯微光

穿越黑夜与宇宙星际，
时光流速中，自己遇见自己

 
星空

因为我们发光，所以看人间
漆黑一片
那么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黑到提刀就见白刃

其实我们也黑，比人间
更黑
但，黑洞以华尔兹式旋舞
吸纳了太空中那些无主游魂

我们盗用阳光，给夜发出
光明信号
有时，我们以流星的终极舞姿
为人间打开一条通道

 
红月亮

虚掩的门后，黑夜的洗衣板上
她将牛仔布料搓得泛白
窗外月色飞羽，时而是梨花跃上枝头
时而是草叶上白露为霜，更或是足尖掠过冰面
偶尔，也会溢出潮红

比如他牵着她在跑道上拐弯、跨栏
是桔红、苹果红，或炸裂的石榴红
绽开的玫瑰红，或罂粟红

她吞下一枚红月亮，饲养丛林中
奔突的小兽

 
漠河舞厅

我去过中国最北的城市，是北京
在那医院走廊，走过一场雪
是多余的冬天

南方的雪，单薄、通透
触地即死
北方的雪，一层又一层覆盖
堆积
像无法攀越的人间雪峰。

撤回到南方之后，北方成为禁区。
但是，今夜
因为一个叫“张德全”老人的传说
我想去中国最北的舞厅
看一场
一个人的独舞，燃烧
两个人的火焰

 
听雪

“像这样演奏，她肯定活不久。”
大卫朵夫大提琴开闸时
我想有间小木屋：一床、一桌、一椅
只要木质的，袒露着
纹理

炉火上，雪花在沸点上跳舞
那些煮沸的音调，是贝壳里翻滚的
涛声，在松针上堆雪
覆盖过头顶、眼睫毛、红唇
压过草尖上的尘埃

大地溢出洁白。那些闪光的碎片
在天堂上飘荡

 
绿萝  
 
深夜，从一间屋走入另一间
绿萝依在窗棂上，枯木探出小耳朵
 
寂静这些微生物
-------尘世教堂钟声之外的钟声
正从水面 ，沙漏的孔心
向上攀爬
 
置身孤峰，人间鼎沸，而万物有光
它准备塞满我，和整个冬天

 
眼睛
 
我的眼睛
只能看到天空的一半
黑夜。
鱼儿浮出水面，蝴蝶误作莲开
我常闭目
仰看天空的另一半

 
采石矶：赴李白之约

1
我来晚了，
江面已平静，如一张铺开的毛边纸。
 
极目远眺，余留波浪线的涟漪，
那是你遗留给我的诗句：
 
生活潦草，醉酒当歌；
明月从臂弯中走失，
寻谢将军，入西江水一游。
 
2
宝剑是狂草一生的空中枯笔：
横，可千里奔云；纵，可万年枯藤。
 
它隐身于剑鞘，从江水中拔出时，
是一根竹篙，撑开天门山
 
从天际来，奔流不息
一一后世之人，望你，如长江滔滔
 
谁又能知，腰间剑气比江水，更汹涌？
 
3
追逐太阳。从巴山蜀水，你拐过
大湾，穿过峡谷，从东边升起
 
照亮整个天空。从唐朝，直到我头顶
 
落日坐在金柱塔顶，余辉洒遍姑息入江口，
护千帆过尽，往来千年
 
从江中，升起那轮明月，照入水杉林，
又不止千年……


雨水辞
 
1 
古人石鼓上刻字，有田园之美，有游猎之盛
圆润平和，奔放
 
今人宣纸上抒写，乘墨黑孤舟，余苍白之美
雨水月余不歇
 
2 
奔马的蹄声，江山的留白
在墨与水中缠绵
 
浓破淡，淡破浓，
雪在夜色的沸点上起舞
 
一一方寸之间腾挪。
远方的问候，何止千年万里？
 
夜行客推开墨色，借盏灯火。   

夏日小雪
——谨以此小文怀念挚友小雪人

冬箫 
 

　　惊愕！阵痛！在夏日初至，又是“六一”欢愉之际，忽闻噩耗。顿感脑子一片空白，继而疼痛袭来。这是怎样的情感？怀疑—茫然—失望—泪奔！一个人，一个名唤“小雪人”的人竟然就这样突然消失于人间！这是一个倔强和个性的女孩！也用她的倔强和个性走完了她42年的人生。

　　由于网络时代的缘故，我真的记不起和她相识于哪一年了？我试图翻阅微信记录来寻找答案，然越翻越心惊，这是怎样的一段相识经历啊！我们的交流无外乎两类：工作、生活。然这里的工作却是为了爱好而共同努力的经历：她会为了一首诗歌而跟我争执，也会为了一项工作倾听我的具体意见（我长期担任中诗网《中国诗歌》论坛的总编，而她是办公室副主任，也是《中诗简牍》的主要负责人）。特别是安排她承担起《中诗简牍》的重担之后，真可用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来形容她的付出。她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说出“撂挑子”的话，态度决然，而后又会在一天之内提出编辑改进的方案，且毅然实施之。也会向你吐露一堆的困难，而后搬出一大箩筐的解决办法，任由你精挑细选。当然她的言辞或犀利，或温柔，但绝不拖泥带水，可谓潇洒出风尘。

　　或许是我像“大哥”的缘故，在微信这个可以不见面畅谈的私密空间里，她的喜怒哀乐常常会不加掩饰地“甩”给我，我是安慰、引导、同乐、吹捧可谓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久而久之，这种友谊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老师”“冬箫”“哥”等等的称呼随着她情绪的场景不断变化着，而我也会跟着她的情绪看到了她的真性情！颇具孩童的率真，像极了她的笔名——小雪人。

　　然而现在想来遗憾的是，我俩相识了很久，又同在浙江，且仅一江之隔（钱塘江），但和她见面却仅三次。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萧山举办的首届浙江诗人节上，我的面前突然跳出一位理了齐耳短发的女孩，一声“冬箫老师”让我有点愕然。我看着她，实在想不出是谁？“我是小雪人”，这句话一出，我一下兴奋了，但也很奇怪她怎么认出我的，因为我知道她的视力极差，白天看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难道……？”我正犹豫之际，她说了：“我就是凭感觉认出了你，而且一定是你！”。她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我突然异常感动，于是在后续的行程中相伴而行，并在晚间相约茗茶畅谈至23点才依依惜别。

　　在谈笑间，我知道她除了眼疾之外还有另一种病，不可痊愈，随时有着离开人间的危险。故而在去年她忍痛含泪提出离开《中诗简牍》的编辑工作之时，我没有再次坚决挽留，只让她“想回来就回来”。然而她竟然就这样再也回不来了……我顿然感觉心空了一大片，故而在她的微信留言，想再次看到她嬉闹、决绝哪怕白眼般的表情包。然而，回复的是她的兄长：小雪人走了，感谢您对她的挂念和友谊！

　　挂念吗？当然！故而会思绪混乱地写下了上面的文字。却又莫名想到了“小雪”这个节气。我知道小雪在《易经》中对应着坤卦，坤卦喻人，为一生终了，回归大地；喻事，为旧事已了，新事未端。或许这就是冥冥中取名小雪人的预知，不是表面的童真，而是为新生命的孕育准备好了一切。

世间再无小雪人
元业
 

　　当“小雪人”微信中，她哥哥说小雪人走了的话，我一懵，脑子几十秒的空白。这两天，有诗友问我小雪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时，我有种不祥的感觉，一直东打听西打听的，实在打听不到，就试着给她微信发信息，竟得到了这样残酷的回答。我千般万般地相信，也许她病卧在床了，或者眼睛看不见了看不了电脑手机……我都信，唯独不愿相信她走了。

　　痛心!

　　说什么好呢?好像啥都不会说了。一整夜，我在床上，想打开手机写点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写不了。

　　曾经在中诗网上，帮着冬箫和我，把“中诗简牍”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雪人，当年那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曾要争强好胜的小雪人，后来也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更加成熟稳重地与我在2024年10月末在杭州唯一一次见面的小雪人，竟然就这样，自己走了。

　　她没和我们中诗简牍的兄弟姐妹们说一声，哪怕是她的忧伤，她的快乐，或者是她长期压抑在心中的孤独，痛苦，我们一定会劝她的，她不会这么匆忙地走的。

　　在“中诗简牍”，她有一群诗友还在等着她。虽然论坛不在了，可诗还在，写诗的朋友们还在，她建起来的“中诗简牍投稿群”虽然她一甩手转给了我，但里面的诗友们依然在。他们是不知道小雪人去了的!而我，在她坚决辞去中诗简牍的职务中，终没清楚她终究遭遇了什么。

　　当年，我主持中诗简牍的一段时间里，因在牧区乡镇上班，夏秋季牧民朋友们喜欢闹点草山纠纷的事，我就要带人去蹲点守护两三四个月。蹲守地带手机信号极差，基本上不了网，所以中诗简牍就交由小雪人主持打理了。多少年来，她和黎落，顾念等人把中诗简牍打理得很不错，曾经的中诗简牍的许多作者如今在诗坛崭露新角，这应该归功于小雪人，和当时和她一块儿努力着的这些团队成员。

　　刚开始她主持打理中诗简牍，她会调皮，快乐地与我在微信中讨论一些中诗简牍中的诗歌选择问题，有时她发过来声音，有时写下文字。唯一一次视频，也是我老乡张诚2019年去浙江青年诗人研修班学习，和小雪人一个班，张诚兴奋地与我视频，拉过来他身边的小雪人与我说说话，这应该是我和小雪人的唯一一次视频。视频中，她本人与她的照片很像，与我想象中的活泼不一样，在我老乡身边，她个子比我想象得矮一点，人也不像微信里文字聊天时的机灵，倒有些腼腆。

　　去年10底11月初，我去浙江黄岩参加一个文学活动，因到达之夜杭州大雨，第二天有空，便约未见过面的陈于晓和小雪人在我住的宾馆见面。第二天也是雨，他们冒雨前后从萧山赶来，陈于晓因下午要上班，早点离开了，我邀小雪人继续陪我聊，等下午有我浙江鲁院的老师和同学来一块儿吃饭，她答应了。但等我的老师到了，她又说你们师生几个要坐一下，她加中间又不熟悉，要坚决回去。之后，她冒雨离开了……

　　当时，和她交谈时，她在兴奋中不自然地流露出的忧虑，言语中对自己眼疾的介绍，她治疗眼疾的种种事，以及她曾经的学生时代，目前的生活等，我们聊了很多。我即佩服她的干练、阳光心态，也感受到她不一般的生活。她说，因眼疾的关系，她多数时间白天呆家里，晚上会出来走一走。

　　一个拥有夜晚的姑娘，她的世界是怎样的呢?我也没有多深入地想，能想的，就是她主持后的每期中诗简牍选稿时，她催编辑们，和编辑们探讨的事。有时，我会忙里偷闲发微信捉弄捉弄她，故意让她翘起小嘴巴……

　　在她的主持下，中诗简牍曾办出了自己的特色。论坛关闭后，我个人平日比较懒惰，就与她联系得少了。而知道时，她已经去了。一个有侠义心肠的女诗人，走了，一个很活泼阳光的女孩走了，想象她，在我心里，如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大气，也有小脾气，任性，却又能为你处理好论坛上的那些事。

　　而她，却走了。

　　从昨天得知消息，到现在，我的泪，几次不争气地出来了。

　　希望小雪人，在那边，一路走好!

2025.6.3

 

悼亡辞（组诗）
作者：车行
 
小雪人
 
月光的素帛，悬在松针脚上。
风数着逐渐凝固的星光。
最后一粒雪停在鼻尖时，整片森林
开始为融化的钟表拧紧发条。
 
而你的影子，已在一粒琥珀中安睡。

 
安睡
 
枕头，是一封未拆的信函。
而你的眼睛，已盖下最后的邮戳。
耳际青丝，仿佛还在垂钓梦中呓语。
而你嘴角，笑弧依旧。
 
却从此，只剩窗外星光密语。

 
密语
 
浪花在岩壁上，
删去独白。海藻缠住沉船。
沙粒在耳蜗里，
翻译远古的鲸歌。
 
而月光用银针，缝合了所有的涛声。

 
涛声
 
浪在沙滩上，
练习古老的书法，写满又擦去。
而捡拾的贝壳里，
却藏着连绵的涛声。
 
象松鼠，在树洞里藏着过冬的松果。

 
点香
作者：黎落
 
少女坐在竹屋顶上，梳理长过膝盖的长发 
让晚风吹干。
        ——小雪人
 
该归属虚拟的对立面
还是像火光尽处那无底的照亮？
无人可谈的深夜
燃一柱香，你的诗歌也在为你作别
 
六月的空枝没有候鸟
尚未走远的你坐在竹屋顶
河流般的长发缀着兰花。一粒流星滑进
我眼底——整个天空的缩影
深蓝如你？虽然你更偏爱雪
虽然过早融化的宿命总叫人心惊
夜分蘖重影，你分蘖花药
 
谁深嗅你
一柱香守着你，守着庞大的空寂
坐在竹屋顶的少女疾驰在虚无的梦境
 
一只夜鸟朝我鸣叫
顶开晨曦和流云
它执拗于音节里的雪意
类似一种深度写作
 
 
时光之巷
——以此送行小雪人 
作者：陈敬良
 
这巷，没有上锁
许你自由来去，或稍作停留
 
若你是雪，这墙许你触摸
但要轻些，小心那齐肩的锈色
 
这巷。这墙。只留影子和雨声
不留过客
 
若你有诗，请写孤星悬着的凉意
月光在雪地面壁的寂静
 
 
 
落在钱塘江的雪
——纪念诗友小雪人 
作者：春上树
 
“六一”和“雪”
这像世界的两极
当隐雷从江上滚滚而来
我相信，每一朵浪花都扬起了雪的轻盈
 
在你的宇宙里，世界薄而透
我们在B B S的雪屋里
屏蔽了雪外世界的混沌之境
只有诗歌的雪和雪的诗，落在
屏幕上，像一枚枚棋子
 
你肯定是踏浪而去了
你将会堆起千堆雪一一那滚滚而来的诗潮
剔透莹洁，凝成诗的骨头
打磨，苦吟，钱塘江畔
孑孓着一位雪一样的诗人
 
天工的造化，也敌不过苦心的经营
世界灰，落在诗歌的雪上
还是雪，冰洁，纯粹
这是雪，下在六月
多像我们的诗，飞旋，凝结，蝶一样羽化
雪，是诗歌的另一付翅膀
 
 
祭
——献给诗友小雪人
 
作者：老家梦泉
 
 
时值盛夏
没有雪
但我的怀念里飘起满天飞需
凝聚成一个个雪人
一点点靠近
又慢慢
离去
 
我想是我们简牍的友情
化做一一缕缕霞光
点燃一根根蜡烛
为你送行
 
祭
从哪里如此强烈地响起？
 
 
图书馆，与小雪人 
作者：顾念
 
朔望的静思自指尖扶摇而起
于灯盏而点燃的，最终燃尽于灯盏
 
岁月如此淡漠。峡谷的幽深处
仍是小桥流水。那已脱离世间的描摹与架构
 
她有着清澈见底的灵魂，和孱弱的身体
身披洁白。雪人一般地晶莹
 
她有时会在明朗和悲观之间摇摆，
但心中总是有一些鸟鸣
 
科技是狂暴的时光洪流，镔铁的书架
落满尘土。故纸堆陈腐
 
如果她来过，瀑布的水逆流而上

 
皈依之处
——献给小雪人 
作者：陈湖
 
我开始相信诸如往生。轮回。平行空间。幽灵粒子
 
也相信一个雪人的消散并不是消逝
相信一个人的辞世亦不是消逝
而是归于大地、江河或天宇
是另一种皈依
 
那是四大收摄明增得以后的新世界，
祥和、善美、静好
投入的人必定带有世俗的记忆
 
你正背靠堆砌的小雪人读特朗斯特罗姆
你读自己的诗：
“穿越黑夜与宇宙星际，
时光流速中，自己遇见自己”
 
 
你是我的姐妹
——悼小雪人 
作者：野兰
 
手机屏幕，对话框
亮着，仍有你发过来的消息
夕光返照窗台
仿佛你，仍伏在电脑前
评论某首诗
在文档的空白处涂改，添上逗号或叹号
我仍能给你
点赞，鲜花，一个
虚拟的拥抱，以及无言的陪伴
 
我想，返乡时，要去看看你
但现在
我看不到你的笑脸
没法与你并肩黄昏
我没法告诉你，楠溪江畔的油桐花开了
纷纷如雪
义桥老街“冯记酱园”的钱塘江白灼虾汤很好喝
 
我一个人
走在异乡的街头
对迎面而来的花草树木、男女老少
一一点头，默默问好
你好哇，小雪人！
 
 
凋零的雪花（外一首）
——悼小雪人 

作者：大漠十一
 
一定知道
会过早的凋零
所以在有限的春天里
你把自己开成最鲜艳的一朵
 
被天国预定的花期
让你用精心打磨和行色匆匆
定义人间每一个晨昏
 
为什么一朵鲜花
会被一片雪花命名
因为只有纯洁的肉身
才是一次最优美的绽放
 
一朵雪花的飘逸和圣洁
让一条弧线给一段人生做了
最贴切的诠释
 
世间如诗
你的命是一纸洁白的文字
 
 
悼小雪人
 
我知道
你用一副洁白的肉身
支撑起一个个美丽的童话
 
然而
有多少雪花
才能堆起一个雪人
 
当所有的童心升起
一副栩栩如生的骨骼瞬间崩塌
 
有多少雪花就有多少毁灭
有多少仰望就有多少纯洁的泪水

 
房间（组诗）
一一悼小雪人 
作者：镇州
 
房间
 
我们可以在诗中散步，聊天
它是一个完整的房间
月光是另一个完整的房间
做为朋友
我们做诗中同样的事情
我想我们在不同时间地域的不同房间
分别做着同样的事情
我一直在北方，在村庄，在农田
在风中雨中雪中
 
许多年以后
我们会坐在死亡房间里
摆好的桌子上
 
 
月亮
 
第一次我们用微信交流时，你告诉我
你在温州
现在你病逝于杭州
我都信
我一直生活于北国
我们共同的东西很少。一个是诗。另一个
晚上的月亮
如今。
在我们共同的月亮上
理智告诉我
我不能去补种些什么
但于北方
我依旧写诗。依旧种田
偶尔看下月亮
 
 
小雪人这个名字
 
相识那段时日
我其实总想问
一个江南小女子，为什么取了一个北方诗意的名字
南方与北方，于你
没有界限
于你，也许是爱的理解形式
这令我哑然
我的北方，北方的雪
仿佛没有被你真正使用
它们依旧粗犷
和洁白
 
 
我们
 
从北方到江南
从卢龙到杭州
中间隔了山川，河流，树木，麦田，稻地……
我们间的把握足够真实
这绝美的感觉
从接到你的噩耗
就消失了
我必须面对我的对面空着
独自
和这些事物谈谈
用一些风声
和雨雪

 
悼小雪人 
作者：邹中海
 
有一片雪花
干净清爽
对大地无比热爱
亲密呢喃
还大地以洁白
雪过之处
梅香如新
 
为你写过一首诗
一篇文
我知道
你是阳春白雪
我是下里巴人
你有你的矜持
我有我的狂野
我们终究
没有同行
 
忽然接到你的讯息
是六月飞雪
我想起了那个美丽的中诗版主
那时，我总能仰望星空
欣赏雪花飞舞的声音
 
终究还是累了吧
化作一片雪花走了
灵魂回归天上
语丝孕育山河
 
 
小雪
——悼念诗人小雪人 
作者：冯歌
 
为诗而来的人
在雪地行走
 
雪花儿满树
梨花落英
 
等留白上的车辙澄清
诗人便退出了春天
 
年轮的漩涡
在原地，体验着她的痛

 
悼小雪人 
作者：钱松子
 
再大的天也有无中生有的狭窄，
再远的清澈
也有挤不出的视角；
一片雪，叫醒了才是花朵，
如果叫不醒，就是脸上的一滴冰凉。
起伏被枝叶尽管描画，
换我身上背着
那么轻，仿佛所有的消息在用力。
我们一边写着诗歌
一边让开自己的身体与内心，
一生都挨不上，
不信的话你走过去看。
 
 
月光着陆在一块蓝印花布上^①
——悼诗友小雪人 
作者：予衣
 
落落在微信里告诉我
小雪人走了
人间，陡然多了几行热泪
少了一只精灵
 
卡瓦菲斯的蓝宝石
特朗斯特罗姆的岛屿
荒漠中的沙粒，北极中的冰雪
醉态的白陶鬶
冰冷的意象纷纷从夜色里站起来
月光在一块蓝印花布上
雕琢钱塘江立体的潮声
“八十八次回转
刚好够
她体内的风声
爬过一生。”^②
 
烟花散尽
蓝色的蝴蝶将白色的翼翅
停放在月光里
“那是白昼。
入夜，她又纯粹地白起来”^③
 
注释：①出自小雪人诗《我，或者蓝》
②出自小雪人诗《序曲》
③出自小雪人诗《烟花散尽》

 
爱雪的人
——至诗友小雪人 
作者：彭建功
 
雪，注定会易逝
你却偏要起一个爱雪的名字
 
雪，注定与这红尘不染
睡着的雨滴，是一个纯洁的世界
 
小雪人，注定了生命脆弱
你却依赖生存在一个诗的幻境中
 
语言魅力，呈现不尽你的遗憾
却也以一个诗人的名誉，在钱塘湖畔静思
 
 
雪人 
作者：三泉 
 
长亭复短亭，宜告别。公交和地铁因交错，适合相逢。
万物贯穿，无形者居上。在杭州
“我看见光落在一个沉睡者脸上”
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云让我笃信：一个人可以
活在另一个人的消失中。
 
她因眼疾放弃眺望，故热爱触手可及的事物。
比如特朗斯特罗姆，如何从瑞典来到中国。
在身后留下更深的寂静。
比如水本是水，因凝固而有颜色，被赋人形而有爱。因爱复归于水。
与她聊方法论。比如寒冷是某些事物的护身符。而“护”字令人温暖。
语言在矛盾对立中找到往生的捷径。之前是秘密，现在是结局。
 
我曾向一名中医问道：如何在一张白纸上画雪？
如果没有房屋、人烟。没有天空和大地。
“如果没有病痛，三七、菊花和苜蓿草
统统是一种植物”。而你所称的雪人，你果真见到过？ 
 

纪念小雪人
作者：西衙口

人必须用冬天的心境
去注视冰霜和覆着白雪的
松树的枝桠；
必须冻过很久
才能看到挂满冰的刺柏，
和远处一月的阳光里
粗糙的云杉，才能不因为风声
以及这片土地上
叶子的声音，想到
任何悲惨的际遇，
同样的风在同样的
荒凉的地方，也为倾听者
而吹，他在雪中倾听，
完全不是他自己，看见
一切，以及一切存在中的空无。

——[美国] 华莱士•史蒂文斯《雪人》
 
　　【补言】网络是个虚浮的世界，但啥事还是看人。和小雪人就是在网络上结识的一个真诚的朋友。他给我的诗歌写解读性的小评，也写概括式的长篇评论，还推荐我的诗歌。我的《夜，丢失一只轮胎》就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她推荐给《诗刊》的。我曾经在转发她的推文的时候说：“好朋友不须多。”
　　我却很少帮到她。他曾经要求我写特朗斯特罗姆，我没写。要求写勃莱，赖特等人的文字，我又是有事。他来河南治疗眼睛，我也没有帮上忙。她离开河南回浙江的时候，滞留在许昌下面的一个县，买不到高铁票，在微信上求助于我。我只是告诉她，“你去郑州啊，从郑州哪里到不了？”再有，她多次邀请我参加某编辑队伍，我也都是拒绝了。
　　小雪人是个有深度的诗人。我们在诗歌上的互相欣赏，主要在诗歌风格的欣赏。她爱追究诗歌后面那个无言的东西，而不是滑动的能指。这点，可证于她的诗歌，也可证于她做的诗人评论系列，如胡弦，勃莱，温默，赖特，以及特朗斯特罗姆等等，都是深度意象诗歌的大家。
　　小雪人有主见，也有脾气。她写《白桦林》后，征求我的意见。她发表出来，或者整理存稿，都是把我的意见当附件一起列出。在刊物对我的诗歌有特殊要求，情况紧急的时候，我就第一个想到她。她对这样不是出自她心的文字，毫不客气地予以拒绝。不过，我既然敢于找她，就知道她会给我面子的。实际上每次怼了我以后，她也确实满足了我的要求。
　　这次接到小雪人哥哥和姐姐的短信后，我癔症了几天。
　　我自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遍遍与朋友们核实又核实。却没有勇气与她哥哥姐姐联系。
　　加里•斯奈德在吟咏库拉卡克山的时候说，“唯一可信赖的/是库拉卡克山上的雪。”我把这句语言，转在小雪人的灵前，以怀念这位未曾谋面的朋友。


别了：刚刚相识的小雪人
作者：寒江雪

读你的讣告
我刚刚认识你，温州老乡
读你的诗歌，我才连夜知悉你
灵动的诗句  跳跃的精灵
  
羡慕你  生活在诗行上
无需艰难走过永安桥
活在雪花堆砌的梦想里
成真  一切都如你的眼神
清澈明朗  不见灰浊

你脱下一袭落满灰尘的外衣
此刻  你真的比一朵莲花更美
舍弃你的诗友   飞向浩瀚的星空
你真的会拥有一方更加清纯的辽阔吗（注：五月花语句）

我在龙港中学的校园
听到你的童真的朗读声
我在你市心北路每天出发的门口
看到你一路欢快的小步
多想  约你在永安酒店大堂
喝一杯寂寞  碰撞一下温州发言的热烈意象

我知道  无需叨扰
小雪人说要消失时
她只是在琥珀里
安     睡

于杭州，2025年6月5日